
———————— 心藏丘壑 · 笔绘人间 ————————
宋常之,1982年出生,溪湖区文旅局副局长、溪湖区文物局局长。曾荣获国务院参事室中央文史研究馆研究中心(中华诗词研究院)优秀诗词奖、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网监司和中国市场监管报社诗词创作大赛三等奖、辽宁工商十佳读书人等荣誉。个人诗词小说等文学作品见于《诗国》《古今重阳诗词选》《“毕业季·诗歌季”作品选》《中华辞赋》《中华书画家》《中国市场监管报》《辽宁法治报》《红盾文学》等书籍报刊。
文/宋常之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写下这千古名句的唐代边塞诗人岑参,你一定不陌生。但你可能不知道,他还写过一首与本溪相关的诗。
裴将军宅芦管歌
辽东九月芦叶断,辽东小儿采芦管。
可怜新管清且悲,一曲风飘海头满。
海树萧索天雨霜,管声寥亮月苍苍。
白狼河北堪愁恨,玄兔城南皆断肠。
辽东将军长安宅,美人芦管会佳客。
弄调啾飕胜洞箫,发声窈窕欺横笛。
夜半高堂客未回,祗将芦管送君杯。
巧能陌上惊杨柳,复向园中误落梅。
诸客爱之听未足,高卷珠帘列红烛。
将军醉舞不肯休,更使美人吹一曲。
大唐永泰元年(765年)秋,长安裴将军宅邸的夜筵之上,一支来自辽东的芦管,吹出清越又悲凉的曲调,直直撞进诗人岑参的心底。
图为:唐岑参画像(来源于网络)
此时安史之乱(755—763)落幕已两年,长安早在至德二年(757年)九月便已收复,可那场绵延八年的烽烟,早已磨平盛唐的昂扬锐气,边疆防务日渐松弛,也让两度出塞、看遍边关风雪的岑参,多了几分沉郁悲悯。这时诗人身居长安,任库部郎中,掌军器仪仗与边镇兵籍,对边疆局势本就了然于心,当宴席间芦管声起——这截自辽东河畔芦苇的乐器,带着边塞霜风与戍卒乡愁,在红烛珠帘的长安宅邸里回荡时,岑参提笔落墨,写下了这首藏着辽东与本溪历史密码的边塞名篇《裴将军宅芦管歌》。
这首诗以一支芦管为线索,将千里之外的辽东边塞,与盛世落幕的长安,牢牢绾结在一起,诗韵与历史相融,字字皆有深意。诗歌开篇便以白描直入辽东风物,“辽东九月芦叶断,辽东小儿采芦管。可怜新管清且悲,一曲风飘海头满”,四句文字质朴无华,却精准勾勒出芦管的本源与底色。它并非长安宫廷教坊的典雅乐声,而是辽东山野间最寻常的草木所制,是戍边士卒随手裁制、寄托乡愁的载体。岑参写辽东稚子采芦做管,看似描摹日常烟火,实则暗藏这片土地的独特气韵,而这份气韵,恰恰与如今辽东的山水大地,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顺着诗句往下,便是全诗的诗眼所在,文学张力与历史密码在此交汇:“海树萧索天雨霜,管声寥亮月苍苍。白狼河北堪愁恨,玄兔城南皆断肠。”从文学笔法来看,岑参以意象层层递进,从霜天冷月、荒树萧瑟,再到白狼河、玄兔城,将芦管中的凄切悲愁,落于具体的地理坐标,让无形的乡愁变得可触可感。岑参曾投身边塞军幕,深谙边疆地理,笔下地名从非凭空虚构。这里的“玄兔”,实为“玄菟”的古籍通假异写,是汉魏至隋唐时期,中原王朝管控辽东的玄菟郡。东汉安帝永初年间,玄菟郡治所迁至如今沈阳市浑南区上伯官城址,这一结论已被考古发掘证实。
图为:边牛山城夯土城墙
而“玄兔城南”的精准指向,正是这座古城正南四十公里处的另一座古城址,如今本溪市溪湖区的边牛山城。经学界考证,边牛山城便是唐代安东都护府下辖磨米州的治所,其前身是高句丽时期的军事要塞磨米城。了解这层地理关联,再读“玄兔城南皆断肠”,便深知岑参笔力之深。他写的从不是笼统的边塞悲愁,而是精准落在本溪这片土地上,驻守边牛山城(磨米州)的戍卒们最真切的乡愁与苦楚。
这座隐匿于本溪市溪湖区群山间的山城,依山地走势而建,夯土城墙至今仍存,烽火台、蓄水池等遗迹清晰可辨,处处留存着千年前的戍守痕迹。贞观十九年(645年),唐太宗亲征高句丽,唐军渡辽水,连拔玄菟、磨米等十城,此地自此纳入大唐版图。总章元年(668年),李勣率军灭高句丽,朝廷设立安东都护府,磨米城正式改置为磨米州,成为都护府下辖羁縻州之一,更是拱卫辽东腹地的屏障,无数大唐戍卒在此驻守,日夜遥望长安,乡愁尽寄于一支芦管之中。
图为:边牛山城文保碑
岑参笔下的断肠之音,正是这群戍卒的心声。时光荏苒,世事剧变,这支承载着辽东乡愁的芦管,竟辗转至长安宅邸,成了宴饮助兴的乐器,这般强烈的时空反差,正是全诗最动人的文学巧思,而这份反差的背后,是与本溪息息相关的边疆变局。据古典文学研究家李嘉言《岑诗系年》考证,此诗作于765年。此时岑参以库部郎中一职供职长安,完全契合创作场景。而就在四年之前的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安东都护府正式废置,磨米州等羁縻州尽数裁撤,唐朝对辽东玄菟地区93年的直接统治就此落幕,大批辽东边将被迫内迁定居长安。
诗中那句“辽东将军长安宅”,绝非虚言,正是对这位裴姓将军身世的真实写照——他本是镇守磨米州的边关将领,在边疆建制崩塌后,随内迁浪潮来到长安,营建宅邸,以辽东旧乐宴客。诗歌后半段,岑参笔锋陡转,从辽东霜天冷月的荒寒,切换至长安夜筵的奢靡:“辽东将军长安宅,美人芦管会佳客。弄调啾飕胜洞箫,发声窈窕欺横笛。夜半高堂客未回,祗将芦管送君杯。巧能陌上惊杨柳,复向园中误落梅。诸客爱之听未足,高卷珠帘列红烛。将军醉舞不肯休,更使佳人吹一曲。”
图为:唐宴饮图(来源于网络)
从文学赏析来看,这一段运用极致的对照手法,一边是玄兔城南的萧瑟断肠,一边是长安宅邸的红烛醉舞;一边是戍卒寄托乡愁的器物,一边是佳人助乐的道具;一边是再也回不去的辽东故地,一边是醉生梦死的宴乐。岑参无一句批判之语,却将盛唐落幕、边疆崩塌、将士流离的沧桑,尽数藏于芦管声中,让这首诗兼具文学美感与史诗质感,成为典型的“诗史”之作。
更为珍贵的是,这首诗是现存唐诗中,极少直接提及辽东玄菟磨米州的作品。正史中关于磨米州的记载仅有寥寥数笔,可岑参的诗句,却为我们还原了千年前本溪这片土地的烟火与悲欢:从“辽东九月芦叶断”里,能窥见北沙河流域的秋日风物;从“玄兔城南皆断肠”中,能体会边牛山城戍卒的绵长乡愁;从“辽东将军长安宅”里,能窥见大唐东北边疆格局的兴衰变迁。
千年光阴流转,长安的珠帘红烛早已化作烟尘,芦管的清悲之音也消散于风中,可本溪市溪湖区山间的边牛山城,依旧静静矗立,夯土城垣诉说着过往烽烟。如今再读《裴将军宅芦管歌》,我们不再是品读一首遥远的唐诗,而是循着诗句,触摸到辽东本溪大地深藏的千年历史,感受那支芦管里,藏着的大唐风月、边塞乡愁,以及刻在溪山之间的永恒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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