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记忆”:抗联精神叙事的三重向度 ——读刘纬纪实文学《永恒的记忆:本溪抗联故事选》 |
文 | 杨雪松
守护叙事温度:对方言俚语的匠心运用叙事是人类理解世界、构建意义的重要方式。叙事的本质即通常所说的讲故事。故事乃口头叙事文学,它从远古走来,伴随人类渡过心灵孤独之地。神话传说、历史演义、英雄史诗、民间说部、市井奇闻……嬉笑怒骂轻松道来,方言俚语亲切无比。好故事易于流布,又经说唱艺人演绎,更加深受百姓喜爱,奕世不衰。好故事,非但情节打动人,其核心思想必讲究惩恶扬善、礼义廉耻、扶 正祛邪、忠贞孝悌。中国人祖祖辈辈的价值观和道德观,少不了受听书看戏影响。《永恒的记忆》取材于百余部抗联史料以及抗联老战士回忆录,满足了好故事的诸多要素,且尤为真实、悲壮。全书分“铁蹄下的本溪编”“东北抗日义勇军编”“东北人民革命军编”“东北抗日联军编”四个部分共57个故事。故事的叙述依靠语言。《永恒的记忆》正在于运用鲜活生动的方言俚语,使故事动人心魄,桩桩件件催人泪下。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坦言,“这样写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作品的趣味性、可读性问题,真实发生的事件,很难有跌宕的情节,为此我做了一些小小的补救:一是在语言上,尽量口语化,多用一些活泼、生动的方言俚语:二是运用灵活的叙述方式,比如倒叙、插叙、补叙等,尽量减少平铺的叙述;三是不追求故事的完整,只寻求一个故事点,把抗联战士那种不计得失,勇于担当的民族精神写出来。”为了耐读,《永恒的记忆》选用了“讲故事”“说书”的叙事方法,抑扬顿挫,有板有眼,将老百姓的土话、真话、大实话,演绎得活灵活现。书中讲到日军的罪恶行径,在《两个“思想犯”的遭遇》《古镇碱厂变魔窟》等故事中,运用了诸如“稀里呼通地翻箱倒柜”“上来就是几个大耳刮子”“悬梁吊、灌凉水等轮番伺候”“他们像魔鬼一样,磨牙吮血,整天折磨被铺的中国人:压杠子、灌辣椒水、上‘老虎凳’、上‘大挂’、灌火油……两个魔窟附近居民昼夜都能听到同胞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等方言。书中讲到中国人的抗日壮举,却带着无限的激情。《关东汉子解麟阁》的开篇绘声绘色:“庄稼上场后,村长解麟阁在家杀了一口猪,邀请村里的老少爷们到家里来喝酒。”“这时,有人抢话说:‘解村长,有事您尽管吱声,别整那些文绉绉的,俺们不习惯!’好,那我就直说:大家都知道,日本占了咱们东三省,我们就认了吗?保国卫家,匹夫有责。我们都是有血性的关东汉子,不能做孬种。我想拉起一支‘杆子’,跟他妈的小鬼子干……”“当夜,解麟阁就告别乡亲和妻小,扛着自家的老洋炮,带领这些小伙子,上了牛毛大山,报号‘爱国军’”。对话里的“庄稼上场、吱声、别整那些、俺们、孬种、杆子”等词汇,使用的都是土语。当然,除了口语化,该书行文不乏借景抒情,将抗联战士那种平凡而伟大的形象气质描摹出来。《铁骨硬汉赵文喜》这样开头:“唐代大诗人岑参在其《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诗中写道:‘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这并不是夸张,其实,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辽东,阳历10月份就已经落雪了……赵文喜身穿一件破棉袄,迎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沿着公路从那吽到偏砬河去。他一边走,一边想着怎样跟老乡们谈心。”作者在辽东土生土长,半辈子耳濡目染,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和时令节气,说起家乡的话来亲切、地道,刻画家乡的景物也如身临其境一般。这使得他笔下的“红记忆”有了温度,进而生动鲜活,令读者依靠文字的引领走进已经远去的历史时空,读至关键处,如亲眼所见侵略者的狡猾凶残,亲眼目睹抗日民众的牺牲,恨不得顿足捶胸、目眦尽裂、肝肠寸断。是啊,那些和小鬼子玩命的本溪人早已长眠地下,与读者生死相隔。但所有读过这些故事的中国人,一定非常想要看看他们长得啥样,想追逐着和他们相识、握手,一定非常想要在他们的坟前鞠躬、祭拜。因为,他们的名字叫英雄,不折不扣的民族英雄!土生土长的民族英雄!
掌握叙事准度:对抗战史实的深度研究不同于纯文学的虚构,“红记忆”所叙事的红色文化注重历史真实性。《永恒的记忆》对抗战史实的研究把握,达到了准确的程度。这应是该书能够出版的首要条件。中年以后,刘纬实现了作家到学者的转身。他写《铁刹山志》《太子河志》《长城文化在本溪》,整理党史、抗战史、满族史,笔下的文字以严肃的历史性、可读的文学性赢得了读者和社会的认可。他坦言:当我接到写作抗战故事这项任务,还是着实踌躇了一番。当地抗战史料本来就少,如何能在有限的史料中掇取一则则典型的故事真实地再现九十多年前本溪人民前仆后继、英勇不屈的抗战精神,是本书写作的难点。接下来,他利用半年时间,做了三件事:一是踏察抗联密营、战斗遗址,二是到仙人洞村等地采访当地老人,三是搜集抗联一军在本、桓地区活动的相关史料。这本书虽然叫作故事,但它不能虚构,写作时须反复核查史料,又参阅胡维仁的《风雪长白山》、张正隆的《雪冷血热》、刘万东《本溪湖煤铁史略》、本溪市史志办《本溪人民抗日斗争纪实》以及地方政协的有关史料,参阅的资料大约五六十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本书是按着历史来写的。书中不乏对日寇侵华历史根源的精准剖析:早在明治中期,日本就制定了以中国为主要扩张目标的“大陆政策”……随着20世纪初日本法西斯势力的崛起,日本的侵华野心愈加膨胀……1927年6月,日本首相田中义一召开会议讨论对华政策,史称“东方会议”。会议形成了一份对华政策纲要,在决议中,有这样的话“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讲到日寇魔爪伸向本溪的根源,故事这样开篇:“日本人的鼻子像狗一样灵敏,他们早已嗅到了在遥远的中国东北,本溪湖煤炭诱人的味道。”结果呢,《大仓财团的贪婪》《建川特使的酒醉》《日伪的“集团部落”》《女校的“奴化”教育》《本溪煤矿“肉丘坟”》《“管烟所”里的罪恶》《无耻的“救国会”案》《本溪煤矿“肉丘坟”》《古镇碱厂变魔窟》《崔芳秋惨死狼狗圈》……一方面,这些故事对日本侵略者的行径追根溯源;另一方面,故事道出了铁蹄下中国人的无助挣扎,思想被控制,尊严被剥夺,身体被戕害。书中以时间为脉络,显现出历史叙事的整体逻辑性。铁蹄下的本溪、东北抗日义勇军、东北人民革命军、东北抗日联军的故事,连贯绘就了恢弘奇绝的抗战史诗。九一八事变后,面对民族危亡,东北各阶层民众和东北军、警察部队的部分官兵纷纷揭竿而起。钟子忱首举抗日义旗、李校长上山“拉杆子”、黄拱宸收编“青山好”、邓铁梅尖山窑举义、苗可秀三探虎狼窝、唐聚五桓仁誓师讨贼。本溪地区的校长、农民、地主、商人,甚至绿林土匪纷纷奋起反抗。组成义勇军、救国军、大刀会等各种抗日武装,在林海雪原青纱帐里,与侵略者展开了殊死较量。毛泽东曾分析:“日本敢于欺负我们,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国民众的无组织状态”。作者在题要中总结:“由于没有先进政党的领导,风起云涌的抗日义勇军很快被敌人各个击破。鉴于此,中共满洲省委决定选派优秀干部,到农村去,在东北抗日武装的基础上,创建自己的武装。从此,中共领导的东北人民革命军,担起东北抗战的重任。”于是,革命军来到咱本溪、王传圣参加革命军、杨靖宇的“镜面匣子”、李红光血洒老爷岭、革命军第一次西征、革命军中“小苏武”、岭上杜鹃血染红、抗联一师的“智多星”等故事发生。日本占领中国东北后,又继续侵略华北,中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1935年8月1日,中共发表了“八一宣言”。呼吁“兄弟阋墙,外御其侮”,组成统一的抗日联军,打击共同的敌人。在这一历史背景下,作家讲述了本桓根据地密营、抗联的露营生活、抗联的口号能杀敌、“铁血战士”郭凤岐、“隋牛倌”的抗战生涯、杨靖宇八楞树设宴、抗联一军第二次西征、王传圣的露天病房、抗联军中的“赛华佗”等感人故事。故事叙事讲究生动,历史叙事要求准确。将地方的抗战故事融入中国的抗战史,不在历史研究上下点功夫,是难以做到的。
拓展叙事维度:重吟密林里的抗联军歌虽然《永恒的记忆》只有30万字,但它确是一部气贯长虹的英雄史诗,是一部反映人类为了正义、自由,挑战自身极限的典范之作。“红记忆”的文学叙事,意义不仅在故事本身,更在于传递思想观念,这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特殊的交往方式。在鲜活语言和历史真实的基础上,还需要拓展叙事维度,形成更大的思想空间与精神张力。作者在该书的行文中,不断吟唱密林里的抗联军歌,以深层揭示抗联精神。什么是抗联艰苦的露营生活?听听当年抗联战士最爱唱的《露营之歌》《四季游击歌》:“朔风怒吼,大雪飞扬, 征马踟蹰,冷气侵人夜难眠。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雪地里游击不比夏秋间,朔风吹,大雪飞,雪地又冰天,风刺骨雪打面手足冻开裂,爱国男儿不怕死哪怕艰难。”什么是抗联战士乐观精神?“天大的房子,地大的炕,火是生命,森林是家乡。”什么是抗日的目的?苗可秀侃侃而谈:“欲达到此目的,必须联合纯洁热烈之青年,努力作救国家之奋斗,救人类之奋斗。其斗争之精神,应纯为大众而不为个人,为良心而不为功名……” 什么是抛头颅洒热血?战士们悼念烈士的歌声:“革命烈火,永远在燃烧,战士们的头颅作燃料,百万丈的光芒在辉耀……”什么是民众与抗联的血肉情深?有一首抗联歌谣:有水就有鱼,鱼水不分离。百姓和抗联,永远在一起。什么是对英雄的深情与怀念?摩天岭上传来呼唤:“岭上那个杜鹃谢又红,春风吹来忆英雄,英雄就是那李敏焕呀,血沃那个杜鹃遍山岭……”密营里的生活异常艰苦。为鼓舞士气,抗联领导坚持政治思想工作,利用各种可能的条件开展文娱活动和军事训练。1936年春节, 宋铁岩在密营中亲自教战士唱《四季歌》《当红军歌》《追悼歌》《儿童歌》等歌曲,这些歌都是他自己编写的。1937 年,杨靖宇率军部在老秃顶子过春节,除向战士们宣传全国抗日形势外,还组织指战员扭大秧歌、唱歌、排剧。他还亲手编写了一部歌剧《王小二放牛》,到附近各密营巡回演出。在《革命军中的“小苏武”》这则故事中,作者开篇引用了歌曲《苏武牧羊》:“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湖人十九年。渴饮雪,饥吞毡,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以讲述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在一位革命军小战士身上得到了弘扬。这些战火中的激情旋律和深情告白,成为东北抗日联军的“精神战旗”。凝聚队伍向心力,传递抗战信念,动员群众参与,记录历史真相。抗联军歌不但成为填补文献空白的“活史料”、梳理抗联历史脉络的独特线索,更与各种形式的抗联叙事深度绑定,穿越岁月的歌声见证了极端环境下抗联战士的生存坚守,也承载了抗战的核心诉求。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今天,讲好抗战故事,对炎黄子孙意义非凡!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伟大的抗战精神,是中国人民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永远是激励中国人民克服一切艰难险阻、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奋斗的强大精神动力。” 辽宁故事中不乏“红色文学经典”。经典文艺有着不可忽视的思想穿透力。《浑河的急流》《沸腾的群山》《春天来到了鸭绿江》《八月的乡村》《在祖国的东方》《高玉宝》《歌唱二小放牛郎》《谁是最可爱的人》《火车头》《雷锋日记》等一部部生动传神的文学作品,以及由文学而衍生的影视剧和舞台剧,经过历史积淀和千锤百炼的时光筛选,在读者和观众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留下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 《永恒的记忆》,成为新时代抗联题材纪实文学叙事的探索之作。愿更多的作家以笔为犁,继承前辈以文学创作为历史责任使命的传统,将白山黑水间的东北抗联精神记录下来,传承下去。
END
来源:辽东作家
审核:王庆生
责编:王姝玉
编辑:王诗琳